袋鼠通讯

前段时间在某社交网站上聊天,一些关于袋鼠的经历,突然就成了亮点:开车撞上袋鼠报废、把死袋鼠头割回家纪念、袋鼠肉可以吃还很适合喂猫……然后袋鼠就迅速成为了讨论区里的梗。这样的事,在不同圈子里发生过好几次,仿佛大家总能对袋鼠,陷入一种很奇妙的很 high 的情绪里。

村上春树也写过一篇《袋鼠通讯》,从在动物园看到袋鼠,写到唱片店对客人的投诉反馈,——把袋鼠替换成任何动物,对文章似乎都是没影响的。文章里也貌似自我点醒地问:袋鼠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在村上读者们的文学气场下,有着某种微妙感觉的,就是袋鼠。

所以最终还是要归结到某种,对世界边缘的奇妙幻象和憧憬。当然,不同的人对「边缘」的定义不同,受「发达国家」四个字的拖累,很多户外圈里的人,其实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但大多数人,对这种「边缘」还是有向往的,但他们过来旅游也大多是悉尼和墨尔本的动物园,没机会摸到出城几十公里就能找到的在野地里成群结队的袋鼠。

同年龄的圈子里,关于对世界边缘的向往开始消退。很多人可能只是因为,更深陷于日常现实中的舒适,就像老了就不愿意再去没有舒服酒店的地区旅行了。但亲身的向往消退了,幻象可能还在,谈资里仍然有很多关于远方的轶闻,旅行计划里也是言必称去南美晃一圈。

而对我来说,这种对现实舒适生活的眷恋还不强烈,至少我希望它不存在。需要警省的,是对幻象中「边缘」程度的执着。对南美的兴趣一直不强烈,对于一块我注定没时间去深入了解的土地,单纯去踩一脚的意思实在不大。所以后来去读人类学,希望让自己随便附近找个小村子,就能从观察中体验到乐趣。

当然,这仍然是一种「边缘」,把「『深入』了解异文化」这种大多数人不去做的事,当作一种值得标榜的行为。然而单纯因为猎奇而追求,和因为对周边人类失望,失去兴趣,而甘愿埋身于异文化,应该也不是一回事。

扯远了。其实袋鼠仅仅是袋鼠而已。

在澳大利亚考驾照时的交规题目:以下警示牌是什么意思?

我:注意前方有野生动物?

交管局:错。这并不是泛指,我们画了什么,就说明前方有什么。我们说的仅仅是袋鼠而已。

行板

大概是 2003 或 04 年,刚开始在聊天软件上设置自定义头像的时候。当时似乎是某次旅行回来,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要停滞很长一段时间了,就打开 windows 画图板,用鼠标涂了个休止符。后来这个头像用在了很多地方:聊天软件、论坛、社交网站、和后来的社交 app、以及个人网站的图标(favicon)…… 就像 fivestone 的 id 一样,在所有地方都用同样的 id 和头像,从来没换过。

画八分之一休止符,而不是四分之一或者其它的,大概只是觉得好看,加了个附点也是同样的理由。但当时脑子里也未尝没有在估量着停滞的长度。按正常人类可以活 75 岁计算,把人生看作一个全音符,那么附点八分之一休止符,就表示着 3/16 的人生,大概是 14 年。

而之后的十几年,虽然有很多进展,甚至可以说是精彩;但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直停滞着。总希望在找寻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同时,也能在主流价值方面有个交代。又或许明知道这样走下去,周围的人会越来越少,就总想先等等看,有没有人一起,甚至考虑要不要放弃。

后来还是决定了,不管不顾地先这么走下去,——至少感觉自己是有在走了。那已经是 2018 年了,某天看着休止符的头像,算了算,也差不多这么多年了,就把休止符改成了音符。

仍然是附点八分之一的长度。所谓的「不管不顾」,也不过是在诸多选择和平衡中,坚持着更偏向于自己的行走。而距离再也不能不管不顾地为自己做选择的那一刻,可能也只余下另一段 3/16 的人生。

Good day.


本来是 18 年换头像时就准备的稿子,结果拖到现在才写出来。给懒散停滞的自己鼓鼓气吧。

社群品质

Jackie Kiewa 分析昆士兰传统攀岩者群体。攀岩被描述为逃避现代世界诸多弊病的方式:现代社会的高度可预测性、消费主义、以及以牺牲个人自由和自发性为代价造就的安全感。为了逃避这些而攀登的人,为了保持对这些的抵抗,就要执着于与这些社会特征相反的攀岩方式。他们坚持拥抱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强调传统攀岩和运动攀岩的区别。

但不是所有的登山者都乐于不安全,以及各种攀岩方式的边界并不是多么清晰,传统攀岩者也不能完全拒绝玩室内顶绳。当表面差别变得不清晰的时候,对差异化的渴望,使得传统攀岩者从结构化的区分(用技术、攀爬方式、装备来区分攀岩风格)转向对「象征性行为」的强调。传统攀岩者们应具有某种品质:如保持谦逊(即使面对菜鸟),不谈论自己的成就,在户外安静不喧哗,不询问别人等级,长期全情投入……不遵守这些伦理规范的人,可能会被群体排斥,而不再是纯粹的自由选择。

这种「不宽容」不仅仅是攀岩,也是每一个没有明显边界的社区的特征。现代社会对宽容和多样性的强调,使人们的归属感从整个社会转向多种亚文化,但亚文化群体为了强调排他性和差异性,又导致了不宽容的发生。这种矛盾存在于每个社会,无论社会规模大小,都试图通过道德标准来维持一套预设行为的延续。然后渐渐地维持的力量从道德本身,变成因为害怕惩罚(另一种不安全性)而顺从。

Kiewa, Jackie. 2002. “Traditional Climbing: Metaphor of Resistance or Metanarrative of Oppression?” Leisure Studies 21(2):145–61.

虽然我很怀疑传统攀岩者们,是否真的像 Kiewa 描述的那样。而我要研究,是城市攀岩者们表现出的一些恰恰相反的特征(或许他们已然「顺从」)。但这套框架远不止适用于攀岩。事实上我联想到的,是那种在社交网络上的孤寂感。那种大家讨论的东西虽然正确,但话题和方式越来越同质化,而造成的孤寂感。批判性思维抑郁的地方就在这里,每次在人群中发现某种特征,然后就会想「我可以不必这样」,然后就会孤独。

no rocks, no icecream

最初的话题是前两天在网上取笑某种阴谋论:石头其实是软的,只有你摸它的时候,才会绷紧了让你以为是硬的。然后五块石头同学就被at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开始飙车:什么啊弄得人家又是软又是硬的(捂脸……

然后今天逛 Tidbinbilla 自然保护区的时候,在角落里看到一张废弃的宣传画:No rocks, no icecream!口号和画面都莫名诡异,看着更像是情欲系了,继续围绕石头软啊硬啊之类的话题飙车,还能从冰淇淋联想到硬了之后的某种液体……

然而这句话,放在自然保护区里,是什么意思呢?

查了一下,出处居然是 1981 年,美国亚利桑那地质调查局的地质学者 Wesley Pierce 的一篇名为 no rocks, no ice cream 的论文。

Peirce, H.W., 1981, Things geologic: No rocks, no ice cream. Fieldnotes [Arizona Bureau of Geology and Mineral Technology], v. 11, no. 2, p. 6-7.

原文在网上已经找不到了,看其他人的 review,大概是讲述冰淇淋的生产过程中,和岩石的各种关系。虽然冰淇淋只是用牛奶做的,但盖牛棚需要混凝土,养牛需要钻井抽水,冰淇淋冷却需要矿石中提取的化学材料,以及环节中涉及的金属乃至塑料(?)设备,都需要从矿石中冶炼。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的文明是围绕着各种岩石和矿藏而存在。

好吧,这个思路虽然牵强了点,但确实有趣。而且这个宣传单的画风超级赞。但是,在保护区角落里这样玩梗,也太硬核了吧?我连 paper 的原文都找不到了…… Tidbinbilla 保护区开车兜一圈大概15km,能看到袋鼠(大多是 wallaby)、考拉、鸭嘴兽(很难见)、以及各种小兽和鸟类。围栏上贴着告示,让人们不要骚扰路上的毒蛇。园内装饰充满着朋克气息……

我为什么来推特

突然大家在回忆这个,于是也整理一下。

其实是先有 blog 再有 twitter 的。

2007年,在某个国内 blog 网站(好像是已经倒闭的 blogcn),看到个功能:在首页更新自己的一句话状态,类似于 QQ 签名档的样子。于是也想在自己的 wordpress 上面搞一个。研究了一圈,发现与其在 wordpress 上写代码,不如去注册 twitter,然后把最新的 twitter 信息同步过来。

当时有个叫做 twitter tools 的 wordpress 插件,可以定时把自己最新的推,存储到 wordpress 的数据库里,然后就可以本地调用,用纯文本的格式显示在首页上。——比 twitter 官方,以及各家山寨们,用 JavaScript 或者嵌入 frame 的方式显示,要清爽很多。这可能也是当时为什么没有首先用饭否、叽歪,等山寨货的原因。

后来还自己写了个插件,把存下来的推,每个月合成一篇 blog 文章。再后来 twitter API 改版,twitter tools 的插件也就不能用了。而 JavaScript 或者 frame 的方式,墙内的访问者是看不到的,反而会影响网页加载,也就没法用。(同样的道理 Google Analytics 也不好用)。一直想自己再写一个,基于新的 API 或者 RSS 把推同步到本地的插件的,但始终没有弄。

所以对我而言,注册 twitter 最初仍然只是自说自话的另一种方式,和 social 完全没关系。

在梅里雪山打游戏(触乐稿件)

两个月前在 twitter 上和 @maoz 吹牛,说到当年在梅里,不去游玩,宅在旅店玩 Diablo 2 的事情。然后被触乐小编来约稿子,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我有些担心,写下来会不会又是一篇无聊的户外游记,毕竟人家是游戏媒体……写完了感觉还好,十年前的,无论是游戏,还是IT相关的装备,都有很多值得怀念的东西。也算是还了十几年懒的写游记的欠账……

稿子改了两轮。很多年没和编辑打交道了。小编第一次改稿的时候,感觉是用他自己的语气,把整篇文章重新斟词酌句了一遍,看着实在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于是又硬生生把风格拗回来,删了一些离题太远的段落,加了一大段类似游戏攻略一样的描述。——时隔多年也懒的仔细考证了,忽悠旅店老板这种外行可以,被 Diablo 高手看到肯定会翻白眼。这个我承认。

也有人评论说:在雪山上玩游戏的那个环境,感觉就像在亚瑞特山顶打那三个远古野蛮人。想想真的像哦,但我不记得当时有没有带着店老板打到那一关了。

触乐的稿件链接微信版

我自己的定稿,在 blog 这边也发一份吧。还是有些不同的。


2009年的4月, 我在北京辞职后,暂时没事做, 本来想去黔东南徒步,路上想起三天后就是泼水节,立马买机票杀到昆明办老挝签证,但落地后才发现泼水节是老挝的傣历新年——昆明的老挝领事馆一周前已经放了年假,只好把过泼水节的地方,改到西双版纳。过完节在当地 1200 块钱买了辆二手摩托,沿着云南边上的国境线一路向北骑。雨季里沿途的土路都成了泥坑,每天在泥里翻车打滚,好容易才到了大理丽江一带的旅游区。对着地图研究了一番,决定去梅里雪山内转经。

一路上都很虐。到梅里雪山的前一天,在白马雪山垭口,摩托车爆胎。在海拔4200米的高度,翻山去借工具,自己卸下轮胎,扛着轮胎搭车下山去补,高原上饿着肚子加晕车,搞到肢体局部癫痫,最后还赶上雨夹雪……等我终于抵达雪山外的小镇时,已经累得像死狗一样。

第二天,把摩托车寄存在山外的旅店,背着包爬了9个小时,绕过检票处,到了山里。梅里雪山上的村子叫做雨崩,分为下雨崩村和上雨崩村两个部分。我在下雨崩住了一晚,五一将至,村里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于是转天搬到比较清静的上雨崩。

我在上雨崩村口望了望,看到一家装修比较新的旅店。走进去,看到一个很大的露台,老板正坐在长凳上,背对着门口,在电脑上捣鼓着什么,并没有听到我的脚步。我走到他背后,准备打招呼时,瞄了一眼他的屏幕。

屏幕上的是……Diablo 2。

从旅店老板的背后望出去,就是梅里雪山。露台的屋檐很低,从我站的视角往外望去,雪山占据了视野超过三分之二的面积,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我背着15公斤的登山包,一时间忘了放在地上,就那么站着,看着不远的雪山,和眼前的屏幕。老板用的是亡灵巫师,已经20级了,还卡在第二幕的神秘庇难所里,被打得晕头转向。老板大概把所有技能都平均加了一点,傀儡和骷髅们被挡在庇难所的小路上——本尊的魔力值已经被吸光了,一群怪物围着他各种砍。

我站在背后看了大概5分钟,叹了口气:“这个男巫你还是砍掉重新来过吧……”

老板猛地回头,愣了一下,惊喜地拍案而起:“啊!终于有懂行的来了!教我!”

“你先帮我开间房……”我把包放下,拿出笔记本,“另外,你知道这个游戏可以联机吗?”

— 关于装备的分界线 —

嗯,是的,首先,两个月的背包长途旅行期间,我是有扛着笔记本电脑的。 记得是 Compaq V3907, 六七千块,很普通的型号,用几层衣服裹了,塞在背包里,绑在摩托车后面,2000多公里颠簸下来,并没有出现问题。那时还没有Kindle,手机也只是小屏幕的 Nokia 5500,在旅行中看书时,还是对着电脑屏幕比较舒服。另外,那是我第一次旅行时,彻底从胶片相机改用数码单反,相机的存储卡只有 2GB,拍 RAW 不到 200 张,背着笔记本,就可以每天把相机的照片导到电脑里(数码伴侣很贵的)。

当年的手机信号还是 GSM 2G。 新浪微博还没出现,Twitter 已经不能直接访问了。我在用一个叫「嘀咕」的山寨 twitter,可以在国内用短信或者 MSN,把路上的文字发给嘀咕,再由嘀咕自动同步到twitter。 然而当时雨崩村里的供电还是靠太阳能,手机的基站也是,所以只在白天有电的时候才有信号,信号效果也很差。村里晚上还是用蜡烛照明,按理说玩游戏的电也是没有的。然而旅店老板从山外扛了一台小号的水力发电机,扔在店外的小溪里,于是在水力充沛的季节,就可以24小时玩游戏……

WIFI……当然是没有的,也没有接网线用的路由器。那个时代的人类,把网线里面的两组导线,互换位置,直接插在两台电脑上,就组成了只有两台电脑的局域网。这样的网线我随身带着一根——当然不是因为预见到有人会和我联机打游戏,而是在路上如果需要和其它电脑之间传输文件的话,在没有 USB 3.0的时代,用网线直连然后共享文件夹,是最方便快速的方式。

就这样,老板向我炫着发电机,我向老板炫着联机线,我们并排坐在露台上,对着梅里雪山,开始联《暗黑破坏神2》。当时是下午3点多,正是阳光变得柔和,不那么刺眼的时候。山顶渐渐被染上黄昏的颜色,想起马骅的诗——我最爱的颜色也是白上面再加一点白,说起来,过两天出山的时候,记得去他车祸的地方看一眼。到了日落时,云层渐渐厚了,我抬头看着山巅的风卷云舒,眼角屏幕里小怪物一波波涌来。好像之前的计划是赶紧找个旅店把包放下,然后去冰湖逛一圈的?算了,随它去吧……

我并没有问老板,为什么直到2009年才开始入Diablo 的坑。事实上,当时我的电脑里还存着一份 Diablo 2的游戏程序(还有《博德之门2》和《异域镇魂曲》),里面有各种穿着华丽装备的满级人物。我向老板介绍了每个职业不同的技能发展方向,一边讲,一边把相应的角色拉出来遛一圈,就像在新手村做顶级门派的嘉年华大游行。介绍完了之后,我新建了个野蛮人,带着老板开始推地图。

「老板你是为什么选择练亡灵巫师的呢?Anyway,good choice!男巫是一个对技巧性要求很高的职业,像你这样平均加技能点是不对的,一般来说,常见的发展方向有大概七种。最常见的选择是只练一只傀儡,而且未必是技能树越后面的傀儡越厉害,看起来最弱的土傀儡,其实有隐藏的减速效果,点满了当成肉盾,非常好用,血量仅次于变熊的德鲁伊!最弱的骷髅兵点满了也很强,反而是练复活的意义不大。最炫的是玩控场技能,每个技能的范围半径,其实是有讲究的,举个栗子,用恐吓把一群怪物从你身边吓跑,跑开一定距离后,用一个大范围的混乱,这个时候你和怪物的距离要大于怪物之间的距离,于是怪物以你为圆心围着互掐……好吧我知道这么搞过于刺激了,练骨魂去砸人也是可以的,但输出就比不上其他职业了。那个毒匕首的技能你看到了吧,把这个点到满,拿着匕首上去戳,伤害高到爆炸,但男巫这种身板玩近战,如何加属性点要慎重考虑……」

老板:@#¥%…………

「别愣着,跟上啊!等一下,你设置点错了,现在我们是在pk状态,这个级别你绝对打不过我这个野蛮人的。早年有个版本的野蛮人有跳劈必中的bug,太违规了,后来改了就好对付多了。最好对付的是圣骑士,没练过飞锤的圣骑士,用骨牢加反弹伤害,轻松就能困死,但如果有个圣骑当队友的话,召唤几十只骷髅配上圣骑光环,实在是绝配。但其实男巫最好玩的队友还是男巫自己,当年我们在Battlenet上建了个男巫团,六个不同风格的男巫一起玩,对硬件的要求实在是感人……」

我一边引路,一边随口说着,不顾老板发晕的眼神。很多年前,那些最细微的操作,在这种不停地唠叨中逐渐清晰起来。当年上大学住的还是老旧的宿舍楼,大家动手把每个寝室都连通了网线,但整栋楼对外的网络非常差。所以网络最终的作用,也就变成了在局域网里打游戏。三层楼,每层32个寝室,每个寝室平均四台电脑,一个三百多台电脑的巨大的局域网。只有到了元旦或者国庆放假的时候,宿管才会通宵供电,然后所有寝室,都打乱了顺序,按照不同的游戏进行分区,大家找自己想玩的进去联:这边四个寝室是实况足球,旁边四个是拳皇,键盘是从实验室临时换过来的,放心砸,那边半层楼都是星际,暗黑破坏神和极品飞车在楼下,三楼角落里是棋牌类和单机的大富翁,楼梯口是英雄无敌,是啊,那群变态玩个英雄无敌也要联机,怕被别人看到屏幕……

虽然一直带着老板打游戏,但住宿费我还是有交的。店里也有其他客人,老板给他们炒饭时,我也跟着蹭。蹭完饭继续打游戏。后面的两天都没有出门。其实也没有每天联机到很晚,晚上的山里还是满冷的,露台上冻的待不下去,只能回到房间里裹着被子取暖。那根联机的网线也不长,我并没有和另一个男人凑在床上打游戏的习惯……所以晚上都是老板一个人回房继续自己摸索,白天起床后看看他的进度,让他开个传送门,我直接跟上去。

玩了两天之后,我还是出门了,去雪山脚下的冰湖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旅店里又住进了一个旅游团,十几个人。听上去,这个旅游团之前和老板约定好了,老板会为他们安排篝火、烤肉之类的项目。但老板这几天痴迷于打游戏,懒得去安排这些活动,甚至连饭都不是很想做。于是旅游团的人们非常不爽,住店的钱又不能退,只好晚饭时集体去村里的另外一家店消费,以示愤慨。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游客们远去的背影,以及奋战中的店老板,毅然起身,跟着游客们去蹭饭……

第二天我就出山了。临行前,我赠给老板一堆所有技能+n的护符,并没有留联系方式。

这已经是 10 年前的事情了。《暗黑2》好像是 2000 年发布的,然而我不想再往前回溯 10 年,回忆最开始时是如何在寝室里联机砍大菠萝,以及更久远的Diablo 1代时的样子。在 2009 那一年,我连《魔兽世界》都已经退坑了。玩游戏对我来说,就像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旅行,其实是很散漫的事。在WOW里好几次把角色练到 60 级,以及版本更新后的 70 级,都是一个人在做任务体验剧情。升到满级后就玩不下去了,实在受不了和一群人每天在固定时间下副本,感觉像上班一样。

几年后的 Diablo 3 我当然第一时间玩了,也第一时间骂了,还因为和朋友恶意剧透而被打。那个中国玩家在暴雪论坛“fxxk your DAYE”的故事,我至今还在语言人类学的课上和外国人们当段子讲。还有 Torchlight 1 2 、以及 Path of Exile 那漫天星斗一样的技能树,都是很愉快的体验。但一个人玩毕竟乐趣有限,通关后也只是尝试了一下其它角色,没有再完整地二刷过。遇到以前玩过Diablo 2 的朋友,也把这些向他们推荐过,大家也都很喜欢。然而,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我们终归找不出几十个小时的时间,让大家一起尽情地投入在上面。

我一个人也能从 ARPG 中获得乐趣,但更多 ARPG 的乐趣,还是在于和朋友们协作的过程。这个说法似乎和我刚刚对《魔兽世界》的吐槽自相矛盾——然而对游戏的融入与否,solo或是协作,并不是简单的0和1的选择,融入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我并不是 lonely warrior,我也渴望着归属感和群体认同,但这不代表我接受 WOW 那种社交模式。事实上,我从来没有通过游戏而交到新朋友,而是把更多的朋友引入更多的游戏。看那些因为魔兽世界或剑侠情缘而相识的人,在各种社交网站快乐地聊天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羡慕;但想了想,除了游戏,和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而游戏也不是我一直想说的内容。我喜欢游戏,就像我喜欢旅行,以及喜欢很多其它运动一样,喜欢并不一定意味着我需要为它改变自己的方式。我不想按照游戏中的指令,一定要摆出某种姿势,才能体验到乐趣;而是希望在各种游戏中,可以遇到一些让我维持着自己的舒服姿态,就可以享受到的欢乐。

在梅里雪山上的那回,并不是我最后一次玩 Diablo 2。两年后表妹考上大学,来我家玩——终于到了玩游戏不被骂的年纪,但是玩什么呢?两个人面面相觑。双方这些年玩的游戏,并没有什么交集。

“要不,还是联一会儿 Diablo 2 吧。”表妹说,“就像以前放假,在你家玩的那样。”
“好啊。”

那些能够在旅行的时候,在没有信号的山里,大家碰面时联机开心一下的游戏,确实越来越少了。如今即使是所谓的单机游戏,每次启动都需要联网验证身份(好吧我承认当年玩的 Diablo 都是盗版)。去年在印尼的小岛上做了一个月的田野调查,住的村子里只有 2G 的网络,和 10 年前一样——然而那种每秒几 KB 的网速,在现在的手机上,已经是任何 App 都打不开了。

村子里并没有电脑,却有着手机和各自廉价平板,没有网络也就打不开网游。偶尔闲下来的时候,看村里的孩子们无聊地玩着单机的 Alto’s Adventure 和 2048。当时很想问问他们:“你们听说过 Diablo 2 么?”

然而我电脑里,已经没有了那份游戏拷贝。

小人国游记

Cockington Green Gardens(website),Canberra近郊的一个以微缩景观为主题的公园,已经有40年历史。公园分成英国区和国际区,每个也就一个篮球场大小,成人门票21刀。很多游客进来晃了十分钟也就看完了,确实不是很划算。然而对公园的老板进行采访,每个模型的背后,都有非常有趣的故事,比单纯的游客观光,好玩太多了。

公园建于1979年,一直是家族生意,园主的爸爸当年在英国晃了一圈,回到澳洲后,产生了做模型公园的念头,让英国的澳漂们怀念一下英伦风情。模型都不是什么标志性建筑(除了园主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做的巨石阵),都是英国各地的真实场景,被忠实地复刻下来。

船闸两边居然真的做出了水位的高低差异。
这排房子的其中一间是园主叔叔的,园主年轻时在里面住过

90年代,多元文化的理念逐渐流行,园主经过几年准备,在1998年增加了国际区。这个区域渐渐受到在Canberra 的各国使馆的关注,很多大使都希望把自己国家的建筑也加入到里面。他们向公园提供制作经费,每个模型都需要几千小时,几十万刀的制作费用。对于选择什么模型代表每个国家,大使馆和相关部门也参与到决策过程中。各个国家选择的风格不同,有的选择奇观,有的选择日常建筑,有的倾向于原住民,有的则直面展示殖民的烙印。这个过程讲起来非常有趣。

St. Mark’s Church, Croatia

最开始进入国际区的,是哥伦比亚、挪威、爱尔兰。后两者都是普通的欧式风情;而哥伦比亚选择的日常建筑,带有浓重的西班牙殖民风格。相比之下,秘鲁认为马丘比丘是唯一没有西班牙人痕迹的地方。西班牙人自己则选择了风车(旁边有在练习刺杀的唐吉珂德)。

Pueblito Paisa, Colombia
Machu Picchu, Peru
Spain,风车下面有金属丝做的,练习刺杀的唐吉珂德

新西兰和土著团体进行了认真的协商,然后大家一致决定选择标志着英国人最早在此定居的欧式庄园,而不是毛利风格。 1840年白人和毛利人在这里签订 Waitangi Treaty,对原住民也有历史性的意义。

Treaty House, New Zealand

阿根廷要建摩天大楼,但园主说不行,摩天楼哪个国家都有,最终选择了号称探戈发源地的那个小镇。菲律宾选择了民居作为代表,后来也经常有人不同意,想搞现代化奇观……

La Boca, Argentinia

墨西哥选择了现在已经不存在的,被淹没了的城市。

Tenochtitlan Aztec, Mexico

捷克、斯洛伐克,要求不要把他们的模型放在一起。虽然一共就没多大地方,但还是要求不要紧挨着。捷克先来的(幸亏不在中间),于是斯洛伐克被放在国际区的另一边,并且希望做的比捷克更精美一点点。但二者的风格其实很接近。「保养维护的时候,其实他们都是紧紧挨在一起的,不能让大使馆的人看到,」园主说,「还有以色列和那谁谁在库房里也挨着……」

Karlštejn Castle, Czech Republic
Chateau Bojnice, Slovakia

南非的建筑,被南澳的一个酒庄老板看上了,要了结构图,把自家酒庄建成和这个一样的。

South Africa

英国区所有模型的比例都是1:12,国际区这边,则各不相同,从1:12,到18、35、100……印度尼西亚选择了婆羅浮屠,他们希望把这个做成园区里最高的建筑(目前最高的是旁边的捷克),但公园觉得太违和,太影响整体协调性,最后还是选择了1:100的比例,看着很挫。

婆羅浮屠是在印尼制作的,走外交的渠道寄过来。当时是悉尼奥运会期间,禁止武器入境,他们外交渠道运进来很沉,里面还放了其他东西(暗指枪支),最终老板拿到的邮包被拆过,其它东西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Borobudur Temple, Indonesia

除了英国他自己住过的那个,园主几乎没去过任何一个模型的实际地点考察,都是在网上找照片,根据照片里某款车的尺寸,确定建筑的尺寸。佩特拉神庙的照片基本都是仰角,花了很大力气才确定真正的比例。

Palace of Darius, Iran
Petra, Jordan

乌克兰,糅合了两种不同风格的教堂。另外确实有很多穆斯林表示抗议,为什么有教堂没有清真寺。

Ukraine, St Andrij Church

印度,园主很想做泰姬陵,但最终大家认为这个太烂大街了,最终选择了德里红堡的 Lahore Gate。 说起烂大街,中国大使馆曾经派了一群技术人员要来建长城(大家一致表示无奈),实地测量了一番,和园主开了个很郑重其事的会议,就没有然后了……埃及也跑来要建金字塔,后来也消失了。

Lahore Gate, India

韩国,找了一堆宝塔的照片,大使选了其中的两个,但后来人们表示这个只是大使的偏好,其实没啥代表性。

Korea

阿曼,做模型的时候,建筑本身还没建完,公园经过大使馆许可,也把模型做出了建筑中的状态。

Jabrin Fort, Oman

这个并不是在讽刺委内瑞拉穷……而是模型本身还没做完,就放了一个建筑工地做象征。

El Capitolio, Venezuela

叙利亚的帕尔米拉古城,据说全世界只有两家有做它的模型,一个在这里,另一个在某个迪斯尼。

Triumphal Arch Palmyra, Syria

没有中国、日本,没有美国加拿大(老板:美国人才不在乎这个),一堆前苏联成员国,也就无所谓俄罗斯了。园区的空地好像只剩下一两块可以安排,年底推出孟加拉……

公园的日常盈利主要靠门票,纪念品商店会赚一点钱,餐厅和园区里的小火车基本不盈利。公园有35名员工,算上工资和日常维护成本,园主说基本不怎么赚钱。一些旅行社把这里安排到外地游客一日游的项目里,游客从大巴下来匆匆逛一圈就离去。不同的时代,游客的种类也不同,「早年的中国游客都是排着队一步步蹭进来的」。另一个营业范围是政府部门的酒会,Canberra作为首都,有120个大使馆,园区里模型就有30多个国家。每年上百个国庆节和其它节日,在Canberra这种荒芜地方,有很多活动会安排到这里。园主兴致勃勃地回忆以色列大使在这里办酒会时的超高级别安保措施……

Masada, Israel

荒野生存 – 8

2019-6-9,香港,反送中

越来越多以前认识的妹子(其实男人也一样,我只想说妹子),如今维持自己精致的小生活,而对这类政治上的事情不闻不问。其中一些人,以前也一起谈论过这类话题,甚至也为此而激动过。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那时的激动是否只是对社交话题的例行参与?又或者这种更大层面上的正义,在他们的小生活中,真的越来越不重要?

从某个角度上讲,我理解她们。在这个纷杂的,一不留神就变的和周围大多数人同样土鳖的环境下,能够维持一份和大多数人不同的精致心态,已经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也是很容易就因此而知足的事。于是有些人担心这种事情会危及他们的生活,从而远离。另一些人觉得此刻构建出来的,让多数人赞赏的精致,已经足够美好了,其它东西也就没必要再去关注。

其实我并不同意那种『所有人都是政治动物』的论点,我个人也并没有多么抛头颅洒热血地参与其中。我只是觉得,对这类事情的关注,也是对世界的一种好奇。如果还保持着那种,在生活中需要时刻保持着的好奇心,那么就一定会看到这些东西。世界的这个层面,离我们其实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