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面对虚无主义者的自洽?

就是那种

人生有什么意义啊,明明没意义啊,人类的一切终将毁灭的,做什么都没意义啊,那就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

的想法。顺便吐槽一下,有相当一部分人把这个拿来当作享乐主义的借口,虽然二者也没啥因果关系。

对「意义」的定义,大概就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然后对得到的每个答案,再不停地 why……why……why…… 地问下去,直到找出最终的那层答案。这种对最终意义的寻求,确实是哲学的主要目标之一,至今也确实没有答案,——至少没有像「42」那么简洁明快的答案。然而,「人生意义的问题还没有答案」,和「人生没有意义」,并不是一回事啊。找不到的话,继续找就是了,全人类一起继续找。也许答案就在那儿,然而,就像小学生无法理解常微分方程那样,只是我们的水平还搞不明白。总之,并不能以此得出「人生没有意义」的结论。

把脑子里用来决定行为的一切东西,经验、知识、直觉……想象成一个黑盒子。我们确实还不能拆开这个盒子,明白里面的工作原理。但这不妨碍我们暂时用这个盒子,我们仍然可以通过分析这个盒子的各种输入输出,从外部了解这个盒子的特性,从而把盒子运用的更好。

至于人类乃至宇宙终将毁灭,一方面这个命题未必是真,另一方面,一个人从出生到化为灰烬,他的全部想法,都去了哪里?一生累积的知识、从来没有向他人告知的想法,以及可以从他的行为中挖掘出的连他本人也未曾意识到的意义,这些都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些对我来说,是比宇宙爆炸群星闪烁更美的东西。


其实我不喜欢用这种「我思故我在」的方式去破题。这仍然像告诉别人有神一样:你需要一个答案,然后给你一个答案,支撑着你。某种层面上讲,「一定要有个答案」这种思路本身,也是受文化影响而造成的自我执念。

荒野生存 – 6

或许只有那些最初的岁月,两个人都还没有定型的时候,才能够把双方的性情、乐趣、行为方式……都渐渐地协调一致,然后一起开开心心地历险。——这憧憬简直太美好了,以致于很多时候面对着风景,忍着不踏进去,只为了让自己有更多的可能性,当对方出现的时候,有更多的空间可以去协调,然后指着之前心仪很久的那片旷野,来来来快一起一起。

后来还是一个人踏进去了,那一瞬间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哪怕这些东西可能根本上并不存在。我们试着在生活中找有趣的另一半;那些暂时找不到的时候,就只好自己先变成有趣的人,但这个过程中难免变得越来越怪,越来越远。之前你愿意为之改变的人,在你已经改变之后,是否还在吸引你?此刻所站的位置,以及选择这个位置而付出的代价乃至心理觉悟,也统统成为让人迟疑的砝码,譬如出去玩有没有假,能否搬去另一个城市,对方是否认同伊壁鸠鲁学派和文化相对主义,是否认为同情心让受体失去了从苦痛中寻求升华的权利……

那个关于协调的理论,可能也只是幻景吧。见过的青梅竹马也并没有精彩到让自己多么羡慕嫉妒恨。而所谓决绝地步入荒野,其中的每一步,也都脚下留着两分力,像武林高手一样,做着随时扭身的准备。于是走的也并不尽兴。

看守所

蹲看守所的友人收到了我的明信片。顺便得知了一些里面的情况,譬如明面上是不能往看守所里送书的,可以找关系带进去,1000块一本,然而会有审查,之前的一本福柯就没让送进去……听到这里哑然失笑,想起当年险些被拘留15天,虽然在最后一刻塞钱把自己捞出去了,然而当时已经做好了被关15天的准备,让人帮忙把我书桌上的列维施特劳斯带来……

然而这样的经历只是猎奇。前两天在故事FM里,听到有人讲在美国被关了17天的经历,仍然只是猎奇。而且讲述者属于屡次超速吊销驾照却还偷着开车又超速被抓的土鳖,这样的人也讲不出多么有价值的东西。这种短期拘留,和在狱中待上几年的刑期,完全是两个概念。之前我曾把入狱描述为「除了身体伤痛外,能想象到的最不幸的遭遇」。事实上到现在,所有关于友人的讨论,都尽量维持一种相对轻松的语气,避免去直面这件事的严重影响。

看了几段友人写给家人的信,描写狱中日常生活,和周围的狱友的社交,态度上是坚强而乐观的。这样的状态已经很好了,然而并不是那种我期待的,能够最合适地面对牢狱生活的心理状态。这些对生活和社交的描述,感觉是为了「需要有一种状态」而进行的对寻找状态的尝试。无论是培养爱好转移注意力,还是通过谈话寻求外在支持,都只是为了把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而听取的各种对策,抓药而已,并不是真正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我担心这样下去,会陷入另一种模式的被洗脑。监狱中的孤单和被约束,其实日常社会中多少也能感受的到,只是程度差了很多。如果日常生活中经过思考,觉得这些对策并不是自己真正应该采取的态度,那么换了个环境,应该也一样。

这样的批评,显然过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关于长期监禁的各方面影响,我们所有人都还没形成完整的概念。我也有想象,如果是我入狱十年,会是怎样的生活?之前算了算人生中那些无效率的,或者因为缺乏攻略而耽搁掉的时光,累计至少也有五六年了,也只能哀叹着接受。所以在接受沉没成本向前看这方面,感觉自己还是有经验的……而另一方面,那些自己还没有想清楚的事,能否在这段时间内想清楚?相关的知识贮备,自己已经有个大概的框架,只是还没时间静下来深入思考。所以即使在狱中看不到书,能否通过自己的推演,把整个思想体系填充起来?(总感觉会陷入民科的路子……

金庸

查良鏞(金庸),1924.3.10 – 2018.10.30.

听闻死讯后,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天龙八部》五册书的章节名,分别是五首词。我居然还都记得。

然后论文没心情写下去了,回家,路上听《难念的经》,然后忍不住,车停在路边哭了一会儿。

擦干泪继续做分析。这样的行为,有人说是压力,有人说是真书迷。我想,只是代表着过去吧。不停地开辟新的道路,主动或被动地与过去做着割离或淡忘;而迈出下一步的同时,又将和现在的这些远离。然而某一刻,那些以为已经淡了的,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然后意识到它们都还在。

就像正在吃第七个馍,吃的正爽,忽然想起前面六个馍的味道,意识到它们都还在。

就像努力已经淡忘,甚至已经记不清容颜的女孩,偶尔看到她的照片,以为模糊的一切,瞬间又无比清晰,然后发现还会梦到她。

这种历经久远的瞬间爆发,连林夕也再写不出同样水准的词了吧。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
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小作文] 特蕾莎修女院月末义工团契小组研讨会发言中文版

每个人介绍一下自己,以及有什么感悟可以和大家分享的?

大家好,blah,在中国大陆我也做过类似的工作,那边也有很多穷困的地方,当然像这里(指墙外火车道边的窝棚)这么夸张的还是少见。修女院每一个工作的地方,和墙外相比,都是很平和的场所。我在 Prem Dan 工作了三天,洗衣服、剃须、喂饭……各种工作。今天早上,我牵着一个病人的手,陪他绕着场地一圈圈走动,我本来以为这只是单纯的身体锻炼,后来年长的义工告诉我,行走会让他们觉得开心,和整天一直独自坐着相比,走动是更快乐的事。我帮助的病人,一开始很不情愿地起来走,不知是疾病还是害羞,无论我牵哪只手,另一只手总是蜷在嘴边,走动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一圈,两圈,到了第三圈,路过一丛矮树,他忽然主动地看向那些绿叶,眼里似乎有了一丝神采和笑意,我引导他把手扶上枝条,他主动地用上些力气去扳动枝条,眼里的笑意渐渐多了,嘴唇无声地在念叨着什么。我带他走向场地里各种其它树木,他左右注目的次数渐渐多了,在大树旁他的手扶上树干,那一瞬间,眼里的神采、笑容,完全是正常人的样子。我喜欢在给予的过程中感受到这些。

大家说一说自己来这里做义工的目的是什么?God在这件事情上对你有怎样的影响?不是教众的话说说也没关系。

如果一定要一个简短的答案,问我个人是不是相信God?不好意思,答案是no,因为上帝不可证。但爱因斯坦被问到,提出那些理论后,他还怎么信上帝时,他说他信的是斯宾诺莎的上帝,宇宙万物的基本规律:牛顿三定律、量子力学、相对论……那些最本质的真理,你可以把它们叫做上帝,这无所谓,我想我也不介意有这样的上帝,我觉得人们应该做正确的事情,我只是不喜欢人们做正确的事情于是能够上天堂,以及文化背景就不是信上帝,以及个人性格不喜欢再有任何多余的束缚罢了。特蕾莎修女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也许其它不信上帝的人也在帮助别人,这就够了,他们都是神圣的,值得被赞扬,被感谢的。

继续我之前的话题,我童年很好的玩伴,后来我离开家乡离开中国,渐渐失去联系,后来我听说他休学进了精神病院,我回去看他,他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 Prem Dan 的病人一样,或许我牵他的手转上几圈,他也会开心,或许……如果我一直留在那个城市,和亲戚朋友们保持联系,我相信…我自信,他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认为自己知道他抑郁的原因:性格内向+日子无聊。我想过要放下一切带他看遍山山水水,但我要解决自己的谋生问题,以及让一堆不理解这些事情的亲戚去理解去许可……我放弃了。如果我一直留在他们身边,我相信他们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我也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你们知道,我不是在说钱的问题:我在读书、在体验,自己一直在进步,每过三五年来回顾,都觉得过去的自己弱爆了。我们都有这样的感觉:长大了父母越来越跟不上自己,所以如果以照顾他们为重的话,自己不会有这么多的进展,也许一二十年后……(铃声响起)呃,思路断了,我只是把现在想的什么说出来,并不能得出什么结论,所以问题在于找一个平衡点,两个方向……无论选择哪个,只要我们知道这一切是在前进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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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样的分析过程,很容易凸显一个隐含前提:如果感觉自己到上限了,某个三五年后,感觉自己没什么变化,或者因为各种事情牵连,不能再主动地去追求那些变化,那么,自己的生活是否还有意义?是各种抛开,然后继续追求下去?还是应该做其它方向的正确的事情?

2、Mother Terasa 的团契,尤其是研讨会之后集体等待其它人一一告解的过程,极度冗长、无聊。建议以后的非信徒&非社交类义工还是不要去团契了。虽然冗长过程中不时传来隔壁清真寺的大喇叭祷告,很是喜感。不过有精致版的玛利亚吊牌可以领。

3、宗教最让人恼火的,除了叙述太没逻辑,什么都能归结到神的思路过于脱线外,恐怕就是各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了。已经好几次围观时被这种事情消磨掉所有耐心进入狂躁状态……天主教尚且如此,其它土著就能不好说了。但仪式感又是人类学的必关注方向……所以说研究人类学的感觉也不是那么好?还是说要维持超然物外的吐槽状态才可以?

精神病患者

写不出东西。然后看到最近热门的精神病患者暴力伤人话题。

在精神卫生中心实习的几个回忆

关于控制精神病患者,其实和「中国怎么看不到残疾人?」「有,只是没法上街……」是一样的道理。觉得最终发展成暴力倾向的人不应该这么多,很多人只是起初有个苗头但得不到合理的对待,被社会整体疏远,然后一点点发展恶化的。这就和贫富差距问题一样,以为事不关己,躲开就行,但终归会渐渐蔓延过来,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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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远房小舅舅,大概是外婆的表姨的孙子,只大我两岁,住在城市的另一端。小学时寒暑假经常住到他家,算是亲戚里少有的童年玩伴。小舅舅瘦弱、文静、有点唯唯诺诺,开玩笑时被我打两下也不愿还手,但既然能玩到一起去,现在回想起来,感觉也算是有些机灵气的。后来中学忙着读书,就渐渐没怎么往来,后来他大学去了外语学院,在城里也算不错。后来我大学就去了外地,后来听说小舅好像因病停学了,后来听说休学了,觉得可能是身体瘦弱也就没太在意。再后来,听说住进了精神病院。

当时很吃惊。妈妈已经去探望过了,说状况时好时坏,各种唏嘘可怜。那时我已经工作了,对家乡的亲戚们,就像对周围那些没共同语言的人,已经不习惯表露出太强烈真实的感情。于是压着心里的不舒服,等到下一个假期,赶回家,让妈妈带我去探望。

具体位置我已经记不清了,公交车坐了很远。偏僻处几排平房,还算整洁。我们和他父亲一起,只能进到接待处。他的身子,尤其是脸,整个虚胖了起来。他见到我,脸上露出些欣喜,却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偶尔互相亲切地看看,带上笑容。然后看着旁边长辈们聊着家长里短在安排生活。渐渐地他窝下头,又开始低声嘟囔着自言自语,不时对长辈谈天时冒出的「生病」字眼表示反感,长辈也总是敷衍着、或者诚恳地安慰两句「没病,没病」。后来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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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平 《精神病院》

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学校的样子,不知道他的精神病是怎么形成的,会不会有类似日系校园影片之类的起因,或者就是长年学习压力憋屈才这个样子。但我能够想象,他的家庭环境,即使亲人都对他很好,但那种关心并不能排解他积累的抑郁。看着童年玩伴这个样子,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确实有这样的冲动:带他出去散心,几个月,吃肉夹馍,看草原、雪山,心胸开阔。我认真盘算过这样做的可行性,也套过口风,获得家长们理解的概率不超过两成,缺乏资金,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的更强势的资本,这样做对他的好处我倒是有近五成的自信,但我也不知道这样会把自己的生活放弃到什么地步。

于是,也就是想想而已。

我甚至没有再去探望过,就像其它渐渐疏远的亲戚朋友。我和自己说这样一两次的探望什么也不会影响。我确实又一次因为面对想做的事无力而感到悲哀,对自己「穷则独善其身」反复自嘲,却也没有因此立志要捞几桶金什么的。——面对这种要付出自己全部气质的改变,即使是「救一人即救世界」的情操,最终也撬之不动。也许真的要等到父母这种亲密级别的不幸发生,才会因责任感所迫吧。

过几天问问小舅最近怎么样了,应该还没有更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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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想,如果童年时就有微博微信facebook,想必我也是愿意在上面和他保持联系,看着彼此一起成长的吧。不像现在,大学以前的联系几乎断个精光,即使遇到,觉得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也就没兴致再去加什么群了。

尼泊尔的旧照片

被人要尼泊尔的照片,要笑脸的,温暖一下地震后的情绪。翻了翻,似乎拍的太文艺了,居然找不出标准的正面灿烂笑容。看妹子们交出来的片子,不禁羡慕人家内心阳光……然后翻去05年,第一次去尼泊尔,那会儿还是第一次出国,尼泊尔的毛派还在革命,我还拿着胶片单反,认真琢磨着“决定性瞬间”,还相信自己这样弄以后会越拍越好。后来这批胶片在格尔木车站被人塞进了X光机……看着这些没笑脸的照片,我似乎应该觉得忧伤,包括那些有笑脸的照片,似乎每一张看着都忧伤起来,想地震后完全毁掉的帕坦广场,想广场上曾在镜头中的人们哪些遇到了危险。就像08年的汶川地震,去过的、和只是听说过的陌生地方,感情是不一样的,新闻中看到的每一处废墟,都是我曾一步步走过,走过时仔细观察过旁边风景的路。后来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想,这样想感觉像那些旅游后就只能对着照片感慨缅怀的人们。毫无疑问尼泊尔我以后还是要去的,即使我对下一次出发前会面对的困难:生活、牵连、灾难……还全无概念。所以,灾难也只是生活中遇到的突发因素之一,算上这个,再想象一下自己还能走多远,继续。

记梦录 2014-7-6

难得睡的长了些,又从什么值得回念的梦中醒来。觉得这个梦很丰富,有记下来的价值;却还没有完全清醒,闭上眼迷迷昏昏之间,似乎还能以一种近乎真实的方式,再度回到梦境中体验某些场景。我知道这样下去最终会把梦忘掉,然而立刻醒来记录的冲动,却敌不过对每一秒能够入梦回味的时间的珍惜。于是在一遍遍咂摸中,任由回味的内容渐渐淡忘远去,仿佛另一个擦肩而过的可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