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 西尔维娅·费代里奇(Silvia Federici)在《凯列班与女巫》里的论述,15~17 世纪欧洲的猎巫运动,并不是下层人民自发的愚昧行为,而是上层阶级有意识地对劳动人民实行镇压和分化,将劳动力及女性生育能力转化为受控制的资源,和圈地运动、美洲殖民扩张同步进行,是资本主义社会形成的重要手段。资本主义取代封建主义,并不是顺利成章的历史必然,而是在资产阶级成为统治阶层的过程中,扼杀了其它的可能性。
以猎巫的名义而被迫害的人,80% 为女性。其中的原因之一,是在众多的农民起义被镇压后,男子遭到监禁或被屠杀,妇女以更隐蔽的方式持续抵抗,
成百上千的农民被钉在十字架上、斩首、活活烧死,沉淀了难以平息的仇恨和秘密的复仇计划。尤其是在老年妇女中间,她们看到并铭记在心,并有可能以各种方式向当地的精英表达敌意。对女巫的迫害在这种环境下发展起来。这是用其他手段进行的阶级战争。
这些妇女在日常生活中,以超自然或者并不超自然的方式,组织底层互助,勉力维持着一种并不需要出卖劳动力的自洽生活。但这显然与新兴资产阶级的劳动力需求冲突。于是,猎巫运动率先在圈地运动最激烈的地区开始,这样的女性,被宣扬成女巫而遭到迫害。
在新的资产阶级眼里,这种无政府主义的、分子式的关于世界权力扩散的概念是十分可恶的……她们在动物生病时为其做标记,为邻居治病,帮助他们找到丢失或被盗的物品,给他们提供护身符或爱情药水,帮助他们预测未来。尽管猎巫的目标是各种各样的女性实践,但妇女首先是以这种身份——作为巫师、治疗师、咒语和占卜的施行者——受到迫害的。因为她们声称拥有魔法的力量,从而削弱了当局和国家的权力,让穷人相信其有能力操纵自然和社会环境,并可能颠覆既定秩序。
用直白的话总结一下,就是说,猎巫仅仅是借口。一方面,上层阶级需要这些劳动力,于是镇压获取劳动力时的阻碍;另一方面,上层阶级心里清楚,哪些人在反抗他们,当这些人进行其它行为时,就对这些行为进行猎巫。重点不是巫术本身,而是目标是怎样的人。
这样的女巫,她们的各种行为,其实都是一体相通的。
2026 年 2 月,《读库生鲜 · 2601 辑》上,发表了王荣豪写的《海底的人》,三万多字的中篇,讲述作者在某 “知名火锅店” (aka 海底捞)打工的经历。我最近才读到这篇,非常喜欢。
文章的视角有些像 2023 年的《我在北京送快递》,这本书也不错,但因为作者的视角深度和吐槽力度不够,读起来不够味,总有些憋屈。这种憋屈,在读《海底的人》的时候,完全弥补了回来。当我读着读着,确定作者是同温层后,我隐约能够确定,对方在那样的经历中,会从哪些视角去观察,会因为哪些事情而触动、共情、厌恶、反思……换做自己在现场,这些视角和感受也会是类似的(当然未必写的出来),这样的阅读感是非常愉悦的。以及作者也是非常棒的段子手,写的很欢乐。总之大力推荐。
作者王荣豪,也因为这样精彩的写作,在新浪微博等网站有了大量的关注。作者的新浪账号叫做 @来杯姬尾酒,——这个 id 后续的故事,很多人应该有印象了。2026 年 4 月 24 日,姬尾酒在深圳阻止一名男子在公共场合吸烟,双方起了争执,被带到派出所。姬尾酒在新浪微博自述,她在派出所经历了裸检、没收手机……等等被警方侮辱的行为,最终在压力下与吸烟男子和解。
事件一度成为舆论关注焦点,姬尾酒也因此四舍五入成为 “知名异议人士”,受到维稳部门的关注。姬尾酒本人遭受了大量网民的骚扰和攻击,其中相当一部分攻击,集中在她的酷儿身份上,朋友家人都遭受到相关的谩骂羞辱。
我在想,关于酷儿的一切,算不算是一种「猎巫」呢?上层隐约的指挥棒,下层的盲从、恐慌、分裂……很多方面都很像,——推荐去读《凯列班与女巫》,在这个类比的视角下,还有很多让我感到相似的点,这里就不详述了。一方面,同样是影响了劳动力资源的生成(笑);另一方面,那些会站出来展示自己酷儿身份的人,可能也会站出来制止吸烟,在海底捞也能感受到底层疾苦和体制化剥削。这些本来就是一体的。
而维稳,也因此有了现象学和本体论的一面(笑)。猎巫的重点不在于做了什么,而是这些彼此心知肚明,已经醒来了的人。这样的人的兴趣或关注,扩展到了新的领域,这些领域就会成为猎巫的目标,甚至作为针对这些人的突破口。
另一面的那些人,他们的兴趣和关注,其实也都是一体的。
2019 年,香港中文大学校董张宇人,阻止学生参加社会运动时说,学生关心这些做什么?学生要关心的,应该是怎么求职挣钱啊。——本文对学生运动的立场暂且不谈;但把求职挣钱当作学生天职,当作不关心其它事情的理由,无疑是非常 low 的。
后来中大校长段崇智发言让学生做「世界公民」,这句话被指责了两年,直到 2024 年,段崇智被迫辞职,校董们欢欣鼓舞,还不忘嘲讽学生们做毛世界公民啊。
如今,政局稳定了,没那么 “乱” 了。大家说的又是什么话题呢?
2026 年 9 月 22 日,香港中文大学新亚学院副院长、经济学系副教授庄太量,在讲座上放 ppt 讲授「伴侣经济学」,教育女生如何钓金龟才叫做投资人生。
2026 年 10 月 9 日,中原集团创始人,早早声明自己是建制派的施永青,在他创办的免费报纸 am730 专栏文章中,称避孕套才是生育率下降的根本原因,建议香港政府要求避孕套厂商掺入会漏的次品,比例根据生育率动态调整。
这些抒发着愚蠢的、鼠目寸光的、乃至龌龊的观点的人,从他们身上,也能看出某种一体性。他们大概也明白,几年前说这些会被骂,甚至被 cancel culture;如今社会 “稳定” 了,没那么 “乱” 了,管事的和愿意留在位子上的,都是 “自己人”,于是,他们所认为的自由,就是可以更加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东西。这本来就是建制权力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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