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机

拖了好几年,冒着各种被骂的风险,终于写了这一篇。

首先,本人旗帜鲜明地反对嘲讽女司机的行为,认为这种行为非常土鳖,非常歧视,并为自己几十年前无知时也偶尔做过的嘲讽行为表示忏悔。无论是嘲讽女司机的行为,还是「女司机不行」这件事本身(我不认识这是生物上的事实,但在某些文化区域,可能确实存在这种现象),都是长期性别权力不平等造成的后果。我认识很多乐于也擅于飙车的女性朋友,并且真心希望这样的妹子越多越好。

然而,我并不认可,很多人为女司机辩护的方式。他们并不是诉说「嘲讽是不对的」;而是试图证明「男司机更不行」。可能男司机确实更差劲,但是

  • 因为男司机更差,所以不应该嘲讽女司机。这并不是很恰当的思路。
  • 大多数关于「男司机更不行」的阐述,并没有说到点子上。

于是,总给人一种「为了反对而硬找理由」的感觉。


关于「男司机更不行」的阐述,大概有两种方式

  1. 列举统计数据,说明男司机的事故率高于女司机;
  2. 转发男司机肇事的报道和视频,像嘲讽女司机那样嘲讽男司机。

关于第一种方式,用交通局的官方统计数据,说明:

女司机造成的事故数量 < 男司机造成的事故数量

或者,更「科学」一点:

(女司机事故数量 ÷ 女司机数量) < (男司机事故数量 ÷ 男司机数量)

这个数据在绝大多数地区,应该都是正确的。然而,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持有合法驾照的人数性别比例,并不等同于经常开车的人数性别比例,更不等同于总的驾驶时间的性别比例。有多少人拿了驾照但很少开车?这个数据很难准确统计出。但根据(不靠谱的)猜测,男性的人均实际开车时间,应该会更高一些。如果比较

(女司机事故数量 ÷ 女司机总驾驶时长) vs (男司机事故数量 ÷ 男司机总驾驶时长)

那么结果很可能会不一样。

关于第二种方式,转发男司机的事故视频。——其实我很爱看的,任何愚蠢导致的事故,不论性别,我都很爱看的。尤其是现在的新闻报道,确实在性别上有严重歧视:报道经常说,出事的是「一名女司机」,而对于男司机发生的事故,则只是说「一名司机」。大家多 po 一些男司机的事故,指明是「男司机」并加以嘲讽,确实是很公平的事。

问题在于,这些用来嘲讽男司机的事故案例,和嘲讽女司机时的例子,并不是同样的类型。

转发的男司机事故,大多是超速、酒驾、疲劳、玩手机……而造成的惨痛事故。这些司机本来有能力把车开好(——技术上「有能力」;当然了,安全驾驶才叫做真的「有能力」啊),却各种无视规则而作死,最终对社会和他人造成危险。

而嘲讽女司机的视频,更偏向于:在路边很久停不进车位、撞翻停车场的收费杆、前进后退分不清撞进路边店里……她们在那一刻是清醒的,没有任何触犯交规的意图,努力要把车开好,却最终失败。

无疑前者才是真的更危险,也是各种事故的绝对主要原因。然而,惯例上对女性司机的嘲讽,并不是指她们无视规则而造成危险,而是她们操纵机械时努力却显得笨拙。所以,人们列举出来的,男司机危险驾驶的事故,并不能够很好地反驳那些对女司机的嘲笑。


难道不是违规作死才更危险,更应该被谴责吗?

是的,没问题。这句话你指着任何一个男的鼻子质问,他都无法反驳。然而,这更像是一种政治正确意义上的认同,而不一定是每个人都必须放在心中最高优先级的行事准则。人可能因为侥幸心理而违规;可能因为挑战规则而获得心理以及群体中的荣耀;甚至,从人类学意义上讲,人类有没有一个普世准则?人是否应该以维护自己、他人、全人类……的生命为最高目标?都不一定啊。

虽然我并不会做出酒驾超速之类的愚蠢行为,但必须承认,我在日常生活中,会主动警省自己,不应该让「惜命」过于影响自己的行为选择。所以,当女权主义者指责男司机更危险时,我第一时间意识到,大家戳的点,好像并不一致。我开始有意识地,开车时观察周围的车辆。一些车本身并没有违反任何规则,却因为种种「笨拙」行为:绿灯后启动不及时、变线时不果断、驾驶速度过慢……总之,影响了我预想中,大家都「正常」驾驶时的那种流畅度。这样的车主,确实明显超过半数是女性。(——我知道这种观察存在主观误差:抱着偏见去观察时,那些女性车主因为符合了观察者的性别期望,从而印象更深。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受这种误差影响。)当然了,那些变道过于频繁撒欢,超速甚至从逆行道超车,一看就是作死的,几乎100%是男性。


然而,女性真的操纵机械更笨拙么?

当然不。这一点我绝对不同意。哪怕男女有什么生理上的差别,也完全不至于在开车这种破事儿上显现出来。如果在某些地域,能够统计出,女性确实普遍开车更笨,那也是长期文化上的性别压迫所导致:更少的练习机会、文化语境下的不自信、把不擅机械的刻板印象扭曲为自我认同……

那些嘲笑女司机的习俗,和相关的视频,往往来自于性别权利较差的地区:东亚、南亚、中亚、西亚……而在发达国家,虽然可能同样存在,女司机相对更笨,男司机更彪(我前面说的个人驾驶印象,就是在发达国家得出的),但这种歧视要少很多。也许确实和人数比例有关,这边开车很飒的女性大有人在。然而,女性通过表现得很 man,来获得平等和尊重,这仍然是一种性别压迫。

  • 人类应该更崇尚稳定和安全,还是更崇尚那种无所谓冒险的「男性气质 masculinity」?
  • 或者说,为什么要把冒险定义成「男性」气质?
  • 人们在嘲笑女司机笨拙时,是否在用「男性气质」来压迫女性?当然是。

这些都是未必有结论,但值得深入思考的。我写这些,也是希望大家能跳出那些,为女司机辩护时,过于粗糙的逻辑,多想一些。

Mastodon 的「去中心化」所导致的……?

看到 @[email protected] 写的论文导读。在 Mastodon 的去中心化网络里,用户之间的关联状况,其实比 twitter 更加高度集中。

Raman, Aravindh, Sagar Joglekar, Emiliano De Cristofaro, Nishanth Sastry, and Gareth Tyson. 2019. “Challenges in the Decentralised Web: The Mastodon Case.” Pp. 217–229 in 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et Measurement Conference, IMC ’19. New York, NY, USA: Association for Computing Machinery.
研究人员爬取了在2017年4月到2018年7月期间的1750个实例,涵盖了23.9万用户和六千七百万条嘟嘟。基于这些数据,构建了用户相互关注的网络,以及实例之间的连接网络。

通过分析这些网络,论文发现了长毛象的中心化趋势。以下结果是基于搜集到的样本,不是全长毛象数据。

1. 用户方面,大约50%的用户都集中在10%的实例里面,因此少数的管理员在长毛象联邦中拥有过量的影响力。开放注册的实例拥有的用户比邀请注册实例里的更多,但是,邀请注册实例的用户平均嘟嘟数量差不多是开放实例用户嘟嘟数量的两倍(187嘟/人 vs. 95嘟/人)。不管哪种实例,都有中心化趋势,服从幂律(power law),前5%的实例容纳了约95%的嘟嘟;

2. 内容方面,只要关掉最大的10个实例,跨站时间轴上62.69%的嘟嘟都会消失。有些实例带有话题标签,研究发现,科技相关实例占据了55.2%的实例,却只容纳20.8%的用户和24.5%的嘟嘟。相比之下,虽然只有12.3%的实例是跟色情相关,但是却吸引了61%的全网用户;

3. 服务器方面,大部分实例都集中在少数的自治系统(Autonomous System, AS)上,主要在日美法德四国。最大的三个AS就有62%的实例。比如亚马逊AS上集中了62%的用户,尽管上面只有6%的实例。关注网络上,92%的用户是连接在一起的,但在极端情况下,只要五个AS崩坏,就会把相互连接的用户数量减到46%。

作者还分析了网络结构的强度。虽然长毛象分成了很多独立的实例,但是用户之间是高度连接的,跟推特相比,长毛象的连接更加脆弱,只要破坏少量的重要节点(高关注用户)就能够极大破坏原本的连接,相比之下,推特的关注网络就比较稳健。

伦理声明:研究通过了大学伦理审查,只收集了公共嘟嘟,并进行了匿名处理,论文结果不包括任何的嘟文内容分析。

实际使用中,也有类似的感觉,Mastodon 用户互相 follow 所形成的网络,比 twiiter 更加纵向化。大家相对更集中关注一些较活跃的用户,而在用户网络的末梢,横向的互相关注相对较少,尤其是不同实例之间的关注,更是如此。

但我觉得这种状况,是和 Mastodon(以及整个 ActivityPub)目前的设计机制有关。最近自己架设实例时,看了一下 Mastodon 和 Pleroma 的后台数据库,架构上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 btw,我的新帐号: @[email protected]

在当前实例里访问其它实例的文章时,系统要先把其它实例的文章(以及图片附件)复制到当前实例的服务器(而且是和本地用户的文章放在同一个数据表里……),才能被本地用户读取。本地用户所看到的,并不是其它实例的原始数据,而是被保存在本地实例的镜像。

当一个实例的用户 follow 其它实例的用户时,两个实例的数据库把外来实例用户的信息和 public key,保存在各自的数据库里(也是本地用户和外来用户存在同一个数据表里……)。当外来实例的用户发布新文章时,外来实例的服务器会把这条新文章,主动 push 到订阅了它的那些服务器里存起来。

我能看出这样做的一些好处,譬如减少了实例之间的重复通信、避免最终用户和外来实例间的翻墙屏蔽、增强安全性……etc。然而,一切外来实例的文字和图片,都要先保存到本地服务器,才能被阅读,由此导致的,就是用户在随意浏览外面实例的历史文章时,体验非常不友好

界面里显示的外部实例用户的 following 和 followers 数量,也仅仅是当前实例里和这个用户有关联的用户的数量,而不是这个用户在所有实例的真正总关联数。

不仅是外面实例陌生人的信息,不能直接看到;连已经 follow 的用户,在 follow 之前所写的文章,也不能在系统里直接看到。一定要再打开一个浏览器页面,访问对方在其自己实例上的页面,才能浏览。对历史信息的转发和回复也非常不便。

当用户在 Mastodon 界面中,点开一个陌生人的帐号时,有三种情况:

  1. 陌生人也在同一个实例。此时用户可以直接看到陌生人的所有历史文章;
  2. 陌生人在其它实例,但之前曾经被用户实例里的其它用户 follow 过。此时用户可以直接看到,从这个实例里第一次有人 follow 开始,陌生人发过的所有文章。再之前的文章,则必须打开外置浏览器才能查看;
  3. 陌生人在其它实例,之前用户所在实例并没有人 follow 过他。此时用户完全不能直接看到陌生人的任何历史文章,只能通过打开外置浏览器查看。

不能方便地查看一个人以前发过的文章,也就自然没有兴趣去 follow 他。这就导致了两种「集中化」的关联:

  1. 在同一实例内部的人,由于可以互相看到历史文章,所以更方便互相 follow;
  2. 一些已经被实例里其它人 follow 过的「热门用户」,他们的文章更容易被这个实例里的其它用户看到,从而更容易被 follow。

而与之相对的,就是不同实例之间从没 follow 过的陌生人之间,其横向关联度急剧下降。

如果换一种架构模式,每个实例把自己用户的文章都做出静态缓存;然后用户访问外来实例时,直接访问对方服务器的页面,这样的话,情况会不会好很多?

我的技术水平不够,不能再深入分析对比这些机制的优劣了。但这些,其实和「去中心化」本身,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去中心化」和「中心化」的区别,其实仅仅是后台服务器由谁去建,以及随之带来的审查和信息自由度方面的不同。普通用户在使用中,其实是不应该感受到 Mastodon 和 Twitter 的差别的。我们所面对的,并不是「去中心化」带来的问题,而是在做一套新的「去中心化」架构时,所没能解决好的技术问题。那些「中心化」的服务,也有很多因为设计的不如 twitter 理想,而最终倒闭了。目前而言,Mastodon 的架构还远称不上完美,有很多不足,或者让用户觉得不习惯的地方。但这些问题,其实只属于某个产品设计上的问题,而不应该归咎于「去中心化」

袋鼠通讯

前段时间在某社交网站上聊天,一些关于袋鼠的经历,突然就成了亮点:开车撞上袋鼠报废、把死袋鼠头割回家纪念、袋鼠肉可以吃还很适合喂猫……然后袋鼠就迅速成为了讨论区里的梗。这样的事,在不同圈子里发生过好几次,仿佛大家总能对袋鼠,陷入一种很奇妙的很 high 的情绪里。

村上春树也写过一篇《袋鼠通讯》,从在动物园看到袋鼠,写到唱片店对客人的投诉反馈,——把袋鼠替换成任何动物,对文章似乎都是没影响的。文章里也貌似自我点醒地问:袋鼠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在村上读者们的文学气场下,有着某种微妙感觉的,就是袋鼠。

所以最终还是要归结到某种,对世界边缘的奇妙幻象和憧憬。当然,不同的人对「边缘」的定义不同,受「发达国家」四个字的拖累,很多户外圈里的人,其实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但大多数人,对这种「边缘」还是有向往的,但他们过来旅游也大多是悉尼和墨尔本的动物园,没机会摸到出城几十公里就能找到的在野地里成群结队的袋鼠。

同年龄的圈子里,关于对世界边缘的向往开始消退。很多人可能只是因为,更深陷于日常现实中的舒适,就像老了就不愿意再去没有舒服酒店的地区旅行了。但亲身的向往消退了,幻象可能还在,谈资里仍然有很多关于远方的轶闻,旅行计划里也是言必称去南美晃一圈。

而对我来说,这种对现实舒适生活的眷恋还不强烈,至少我希望它不存在。需要警省的,是对幻象中「边缘」程度的执着。对南美的兴趣一直不强烈,对于一块我注定没时间去深入了解的土地,单纯去踩一脚的意思实在不大。所以后来去读人类学,希望让自己随便附近找个小村子,就能从观察中体验到乐趣。

当然,这仍然是一种「边缘」,把「『深入』了解异文化」这种大多数人不去做的事,当作一种值得标榜的行为。然而单纯因为猎奇而追求,和因为对周边人类失望,失去兴趣,而甘愿埋身于异文化,应该也不是一回事。

扯远了。其实袋鼠仅仅是袋鼠而已。

在澳大利亚考驾照时的交规题目:以下警示牌是什么意思?

我:注意前方有野生动物?

交管局:错。这并不是泛指,我们画了什么,就说明前方有什么。我们说的仅仅是袋鼠而已。

行板

大概是 2003 或 04 年,刚开始在聊天软件上设置自定义头像的时候。当时似乎是某次旅行回来,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要停滞很长一段时间了,就打开 windows 画图板,用鼠标涂了个休止符。后来这个头像用在了很多地方:聊天软件、论坛、社交网站、和后来的社交 app、以及个人网站的图标(favicon)…… 就像 fivestone 的 id 一样,在所有地方都用同样的 id 和头像,从来没换过。

画八分之一休止符,而不是四分之一或者其它的,大概只是觉得好看,加了个附点也是同样的理由。但当时脑子里也未尝没有在估量着停滞的长度。按正常人类可以活 75 岁计算,把人生看作一个全音符,那么附点八分之一休止符,就表示着 3/16 的人生,大概是 14 年。

而之后的十几年,虽然有很多进展,甚至可以说是精彩;但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直停滞着。总希望在找寻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同时,也能在主流价值方面有个交代。又或许明知道这样走下去,周围的人会越来越少,就总想先等等看,有没有人一起,甚至考虑要不要放弃。

后来还是决定了,不管不顾地先这么走下去,——至少感觉自己是有在走了。那已经是 2018 年了,某天看着休止符的头像,算了算,也差不多这么多年了,就把休止符改成了音符。

仍然是附点八分之一的长度。所谓的「不管不顾」,也不过是在诸多选择和平衡中,坚持着更偏向于自己的行走。而距离再也不能不管不顾地为自己做选择的那一刻,可能也只余下另一段 3/16 的人生。

Good day.


本来是 18 年换头像时就准备的稿子,结果拖到现在才写出来。给懒散停滞的自己鼓鼓气吧。

hello fediverse

当我说 mastodon 难部署的时候,并不是作为一个建站小白说的。用自己的域名和大约每月5刀的服务器,我可以很轻松地搭建一个 mastodon 实例,用 docker 部署则更简单。——如果我对这个服务器没其它需求的话。

问题在于,对于大多数有建站情操和能力的人来说,建站优先级最高的未必是 mastodon,而是 wordpress 啊。把这两套系统同时塞进一个服务器,理论上是能做到的,但其麻烦程度让我实在没欲望去折腾。而为这两个系统买两个服务器,又总觉得很耻辱,和小白们每个服务交一份钱有啥区别……

另一方面,尽管 mastodon 存在单用户模式,但真的建了实例只有自己一个人用的话,整套 mastodon 程序功能其实是很冗余的。所以对于个人用户而言,要做的可能并不是自建 mastodon 实例,而是寻找其它可以通过 ActivityPub 协议,和 Fediverse 用户进行沟通的程序。——目前似乎还没有太理想的。 write.as 正在做,我去试了试, 用户可以在 Fediverse 上 follow @[email protected] ;wordpress 也有类似的插件(等我先给自己域名申请 SSL ……)。但似乎都只能让 Fediverse 用户「订阅」这个站点,而不能反向和他们回复沟通。

所以还要继续关注 Fediverse 的新进展。据说 nextcloud 已经可以支持 ActivityPub 和 mastodon 沟通了。——网上的免费服务器没这个功能,需要自建 nextcloud 然后挂载相关服务,哪位愿意折腾试试靠谱不?但似乎 nextcloud 还不支持发布 blog??(怒吼:为什么,明明这个更容易啊)。不然 nextcloud 就已经很一站化了。

社群品质

Jackie Kiewa 分析昆士兰传统攀岩者群体。攀岩被描述为逃避现代世界诸多弊病的方式:现代社会的高度可预测性、消费主义、以及以牺牲个人自由和自发性为代价造就的安全感。为了逃避这些而攀登的人,为了保持对这些的抵抗,就要执着于与这些社会特征相反的攀岩方式。他们坚持拥抱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强调传统攀岩和运动攀岩的区别。

但不是所有的登山者都乐于不安全,以及各种攀岩方式的边界并不是多么清晰,传统攀岩者也不能完全拒绝玩室内顶绳。当表面差别变得不清晰的时候,对差异化的渴望,使得传统攀岩者从结构化的区分(用技术、攀爬方式、装备来区分攀岩风格)转向对「象征性行为」的强调。传统攀岩者们应具有某种品质:如保持谦逊(即使面对菜鸟),不谈论自己的成就,在户外安静不喧哗,不询问别人等级,长期全情投入……不遵守这些伦理规范的人,可能会被群体排斥,而不再是纯粹的自由选择。

这种「不宽容」不仅仅是攀岩,也是每一个没有明显边界的社区的特征。现代社会对宽容和多样性的强调,使人们的归属感从整个社会转向多种亚文化,但亚文化群体为了强调排他性和差异性,又导致了不宽容的发生。这种矛盾存在于每个社会,无论社会规模大小,都试图通过道德标准来维持一套预设行为的延续。然后渐渐地维持的力量从道德本身,变成因为害怕惩罚(另一种不安全性)而顺从。

Kiewa, Jackie. 2002. “Traditional Climbing: Metaphor of Resistance or Metanarrative of Oppression?” Leisure Studies 21(2):145–61.

虽然我很怀疑传统攀岩者们,是否真的像 Kiewa 描述的那样。而我要研究,是城市攀岩者们表现出的一些恰恰相反的特征(或许他们已然「顺从」)。但这套框架远不止适用于攀岩。事实上我联想到的,是那种在社交网络上的孤寂感。那种大家讨论的东西虽然正确,但话题和方式越来越同质化,而造成的孤寂感。批判性思维抑郁的地方就在这里,每次在人群中发现某种特征,然后就会想「我可以不必这样」,然后就会孤独。

社交平台的六围

对各种用户提供内容的平台进行评价和比较时,我觉得大家争吵的,往往是不同维度的东西,而每个人更在意的方向并不相同。我列了一下,大概有这些因素。首先要做的,是自己打个权重,看看你对每个因素是不是真的在意(譬如公众传播度在有些人心中的比重,是远大于帖子是否会被删的——这未必是坏事)。然后就可以像游戏里角色的六围那样(其实列出来的不止六项),给每个平台逐项打分。

  • 思维自由度:你在写东西的时候,多大程度上,会受到其它因素的约束和干扰?这不仅仅指在真理部面前进行自我审查,也包括你所在的社区的发言氛围,以及你是否介意朋友们看到你发言时的反应。
  • 信息存活性:你的发言会不会被删,以及在更大范围上,你所在的平台会不会突然就没了……(或许这两条应该分开算?
  • 信息持续性:一方面是指热度:文章会不会过两天就沉下去,再没人关注(其实所有平台都会这样)。另一方面,哪怕没人关注,你是否希望文章一直存在,被需要的人偶尔搜出来看看?还有一点就是,当你换了平台,或者换了图床的时候,能不能用某种技术手段,让你的外链一直有效?
  • 便于讨论:你的文章是否便于让同好们进行讨论?以及,你所在的平台是否能聚集你的同好?
  • 公众影响:为了赚钱或者社会责任感,你是否宁愿自我阉割,也希望文章尽可能地被更多人看到?
  • 跨平台开放性:文章是否能让平台之外的用户看到?
  • 隐私安全:如果作者没有主动泄露个人信息,平台的架构以及管理人员,能否防止你被喝茶或者被人肉?
  • 技术便利性:建站、管理、日常访问、翻墙……是否方便?(其实我应该把管理员和普通用户分开的)

此外当然还有更多的参考因素(界面美观、用户体验、是否免费……),这里只是提供这样一个比较的思路。

我这里随手列了几个例子。一些网站我不常用没什么发言权:Facebook、Lofter、Matters、AO3、豆瓣……大家可以自行吐槽。

以下是吐槽部分:

  • 虽然 Mastodon 最初是作为避免 twitter 越发严重的政治审查而存在的,但目前各个实例中的用户趋向(或者说他们希望能趋向)同质化,导致目前给我的感觉,在 Mastodon 里说话的自由还不如 twitter。
  • 在 Google Reader 的时代,以及 Disqus 等平台试图统一 blog 评论体系的时代,blog 的讨论性是接近四颗星的,但目前只能用凄惨来形容。虽然每篇文章还是有评论区,但大家宁愿在 twitter 的链接下面回复,而没有人去文章下面留言了。
  • Facebook 这种完全建立在实名上的讨论群体,以及随之关联的发言规范,和我完全就是不同的世界,索性不予评价。

天真的程序员?

关于比尔盖茨的全球疫苗计划,指责的声音一直都有。除去那些太脑残的,譬如盖茨想要「净化人类」的阴谋论不提。从学术角度对疫苗计划的运作过程、以及计划本身的批判也有很多,其角度包括:

  • 为了推广疫苗计划,疫苗的有效性是否被夸大,以及副作用被忽视。
  • 疫苗厂商的利益链条。
  • 用贫困国家的人民来试药,从而为发达国家提供更完善的疫苗。
  • 以及从更学术的角度分析这种疫苗观背后的「优生劣汰」思路是否合理,是否把白人关于「健康」的观念强加给不同的文化……

其中大部分问题确实存在,是资本主义在项目运作中,展现出的血腥丑恶一面。但要是根据这个认为比尔盖茨在这个过程中有白人至上的统治阴谋,我觉得还是想多了。


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个事情。相对于其它群体,程序员(我说的不是社畜),是不是对构建一个自我想象中的美好世界,有着更多的天真和热情?某种意义上,程序员每日接触的算法、架构,是和真实世界脱节的,而通过设计这种架构中而得到的正反馈和成就感,会在性格上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因为我也想过,如果我在完全不影响生计的情况下,还有几亿闲钱,会去做什么。很可能我会去雇人设计一个开放式的互联网社交体系,去替代当前这个从 Facebook 到 Wechat 都无比糟糕的社交生态圈。设计出来的东西可能未必有人会用,但至少要让想用的人,有那么一套完备的方案。过去十几年资本对 Facebook 的追捧,导致互联网由开放转向封闭,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事。互联网本来可以有另一种不一样的未来,一种更符合程序员对这个世界的期望的未来。对这种未来的完善,因为资本的转向而被中止。很多人「解释」说,这种状况是必然发生的,因为人类就是愿意像 Facebook 那样,把自己的现实社交方式复刻到互联网上。但我并不能确定,这个过程是真的必然如此,还是只是对偶然性事件的事后解释。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这种「天真」,和比尔盖茨的疫苗世界,其实有点像。

社交网络

田野考察时,每个team里有2~3名澳洲的人类学学生,和4名印尼本地的,辅助翻译的大学生。他们来自同一所大学(Yogyakarta,大城市),基本都是大学三年级,architect 或者 product design 专业,这次出来基本是和专业无关的社会实践类活动,所以主要还是陪着我们玩人类学考察。我猜他们是进行过某种选拔的,似乎都是平时在校踊跃参加社会活动的类型。虽然见识和思维深度还有限,但工作能力和热情都很不错。艰苦环境下,据说其它team的几个澳洲学生犯了公主病,相比之下印尼学生的适应力要好很多。其中一个妹子的家乡就是在这个岛上,除了印尼语外,还懂当地方言,对考察起了很大帮助。而在考察过程中,我们所持的人类学方法和观念,也让他们开始意识到文化的存在,虽然总结出来的都是些「祖辈生存的地方,要纪念要珍惜」之类的初级观念,但毕竟能在他们身上观察到某种微妙的改变。
后来发现印尼妹子们在 Instagram 上都有庞大的粉丝,900~1500不等。其实也就是一些普通的美颜生活照,大概是当作某种社交方式在用吧。和她们说我只有两位数粉,然后彼此嘲笑一番。然而,尽管能够看出,她们确实有把这次田野考察当作一种有趣的体验,也确实有过一些有趣的经历,但她们的 Instagram 上,却从来没有贴过这方面的照片。我问她们,她们说要等回去把照片处理了再贴,但直到现在,贴出来的也只是一些考察途中路过某些景点的留影照。
我其实不是太能理解这种现象了。我知道她们在「发掘身边有趣事物」的能力上远远不足,但这已经不是能力或者好奇心是否强盛的问题了。Social network 对她们而言,似乎从功能上就仅仅是「贴形象」而非「贴经历」或者「贴体验」。——暂时不想继续分析下去了。关于身边那些格格不入的文化,我有一整套复杂的槽要吐,稍微举点例子都能拔萝卜带出泥。等整个槽成熟之前,还是先累积现象吧。

精神病患者

写不出东西。然后看到最近热门的精神病患者暴力伤人话题。

在精神卫生中心实习的几个回忆

关于控制精神病患者,其实和「中国怎么看不到残疾人?」「有,只是没法上街……」是一样的道理。觉得最终发展成暴力倾向的人不应该这么多,很多人只是起初有个苗头但得不到合理的对待,被社会整体疏远,然后一点点发展恶化的。这就和贫富差距问题一样,以为事不关己,躲开就行,但终归会渐渐蔓延过来,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
————
我有个远房小舅舅,大概是外婆的表姨的孙子,只大我两岁,住在城市的另一端。小学时寒暑假经常住到他家,算是亲戚里少有的童年玩伴。小舅舅瘦弱、文静、有点唯唯诺诺,开玩笑时被我打两下也不愿还手,但既然能玩到一起去,现在回想起来,感觉也算是有些机灵气的。后来中学忙着读书,就渐渐没怎么往来,后来他大学去了外语学院,在城里也算不错。后来我大学就去了外地,后来听说小舅好像因病停学了,后来听说休学了,觉得可能是身体瘦弱也就没太在意。再后来,听说住进了精神病院。
当时很吃惊。妈妈已经去探望过了,说状况时好时坏,各种唏嘘可怜。那时我已经工作了,对家乡的亲戚们,就像对周围那些没共同语言的人,已经不习惯表露出太强烈真实的感情。于是压着心里的不舒服,等到下一个假期,赶回家,让妈妈带我去探望。
具体位置我已经记不清了,公交车坐了很远。偏僻处几排平房,还算整洁。我们和他父亲一起,只能进到接待处。他的身子,尤其是脸,整个虚胖了起来。他见到我,脸上露出些欣喜,却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偶尔互相亲切地看看,带上笑容。然后看着旁边长辈们聊着家长里短在安排生活。渐渐地他窝下头,又开始低声嘟囔着自言自语,不时对长辈谈天时冒出的「生病」字眼表示反感,长辈也总是敷衍着、或者诚恳地安慰两句「没病,没病」。后来就离开了。
20150508_ydp

袁东平 《精神病院》

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学校的样子,不知道他的精神病是怎么形成的,会不会有类似日系校园影片之类的起因,或者就是长年学习压力憋屈才这个样子。但我能够想象,他的家庭环境,即使亲人都对他很好,但那种关心并不能排解他积累的抑郁。看着童年玩伴这个样子,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确实有这样的冲动:带他出去散心,几个月,吃肉夹馍,看草原、雪山,心胸开阔。我认真盘算过这样做的可行性,也套过口风,获得家长们理解的概率不超过两成,缺乏资金,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的更强势的资本,这样做对他的好处我倒是有近五成的自信,但我也不知道这样会把自己的生活放弃到什么地步。
于是,也就是想想而已。
我甚至没有再去探望过,就像其它渐渐疏远的亲戚朋友。我和自己说这样一两次的探望什么也不会影响。我确实又一次因为面对想做的事无力而感到悲哀,对自己「穷则独善其身」反复自嘲,却也没有因此立志要捞几桶金什么的。——面对这种要付出自己全部气质的改变,即使是「救一人即救世界」的情操,最终也撬之不动。也许真的要等到父母这种亲密级别的不幸发生,才会因责任感所迫吧。
过几天问问小舅最近怎么样了,应该还没有更糟吧。
————
另外,在想,如果童年时就有微博微信facebook,想必我也是愿意在上面和他保持联系,看着彼此一起成长的吧。不像现在,大学以前的联系几乎断个精光,即使遇到,觉得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也就没兴致再去加什么群了。